留美不再是最优解
2026年1月,北半球寒冬依旧。刚刚结束了第一学期的2026er们,打开手机就能刷到美国科技公司裁员、限制学生签证、贸易战的最新信息,意识到:留美的风险和回报,在这个年代,好像已经不值得all in了。
以下,是部分2026er的想法。
只想回本的话,回国似乎是更优解
小A是那种标准意义上的"理工科好学生"。高中理科竞赛拿奖,SAT数学满分,选专业时毫不犹豫勾了计算机。比起热爱,他选择学CS,更是因为所有人都说,这是"留美成功率最高的路径"。
但就在他抵达美国的这一周,某科技巨头宣布冻结2026届实习生招聘;另一家调整了new grad薪资结构,基础工资下调,股票期权比例增加;论坛里高年级生吐槽,今年Career Fair来的公司比去年少了三分之一。
最让他睡不着觉的,是某个深夜刷到的帖子:"别信CMU MSCS 2025届的就业数据,现在AI一来,再加上身份问题,大部分留学生都找不到工作。"
他一直在想,有这么多人,在投入四年时间和至少二十五万美元后,没能走上预设的轨道。而回国的那些,真的是"选择"吗?
他开始做一道计算题。学费每年六万二,生活费每月两千,四年总计约三十三万美元。如果留美,硅谷初级工程师税前年薪十二万,税后约七万,扣除房租、保险、生活费,每年能存两万。需要工作十六年才能回本教育投资,还不算机会成本。
如果回国,能顺利进一线城市互联网大厂,起薪约三十五万人民币,但房价是硅谷的三分之一,生活成本是二分之一。最后他得出结论:回国回本周期,八年。
昨晚他和父亲视频,小心翼翼地问:"如果四年后我回国发展,你们能接受吗?"
屏幕那头沉默了很久。父亲说:"我们不是要非要你留在美国,只是觉得……这条路应该更开阔。"
小A打开课程网站,看着这学期必修的"数据结构"、"离散数学"、"计算机系统基础"。他翻出群里大家互相打听课程的聊天记录:"教授讲得很好,但作业量也太多了啊啊啊"、"建议同步刷LeetCode,否则跟不上"。
他又想起,今天下午CS系的新生欢迎会;一个印度裔教授在台上讲:"计算机科学不只是编程,它是解决问题的艺术。"台下有个中国学长小声对同伴说:"别信,找工作的时候,他们只关心你能解多少道算法题。"
可是,小A想,如果我不想解题了,该怎么办?
华尔街滤镜的裂痕
Mia录的是商学院。高中时她就清楚自己的优势:数学好,英语流利,擅长公开演讲。她参加过模联,拿过商业挑战赛冠军,那条通往华尔街的路,在她十八岁的人生里,已经被铺好了。
直到开学第一周的商学院导览。结束后,她拦住一个大三的学姐。学姐是中国人,正在某知名投行实习。
Mia问她申请秘诀。学姐苦笑:"秘诀就是,准备好接受比美国同学多三倍的拒信。" 学姐说自己大一就开始 networking,发了二百封邮件,收到二十个回复,拿到五个咖啡邀约,最后只有一个暑期实习机会——还不是核心业务组。
"核心业务组的亚洲人基本都是美籍或者绿卡。" 她耸耸肩。
Mia感到后背一阵发凉。她从来没想过"身份"会成为一个问题。在她的想象里,能力就是通行证。
那天晚上,Mia没有去参加商学院的 rooftop party。她坐在宿舍楼下公共区的沙发上,用笔记本电脑查数据。H-1B签证中签率:2023年27%,2024年24%.......
但特朗普说了,以后工签发不发要以薪资为标准。即使她拿到了纽约某投行的前台offer,底薪也需要达到15-18万才有资格进入第一轮抽签;而数据显示,纽约投行前台的平均年薪,只有5万到6万美元。
手机震动,是母亲发来的微信:"Mia,和商学院的同学多交流,建立人脉很重要。"她回复了一个"嗯",然后打开Instagram,刷到高中同学在上海外滩某券商实习的照片。配文是:"第一天,请多指教。"照片里的办公楼灯火通明,玻璃幕墙上倒映着陆家嘴的霓虹。
Mia突然想起导览开始副院长那句话:"金融的本质是什么?"
她发现自己答不上来。她只知道,自己花了四年准备走上那条路,但走到起点时才发现,路上可能设着只对某些人开放的门禁。
在两种教育之间
安妮是带着一个清晰的梦来的美国:在这里的顶尖教育学院读到硕士,回国为更多普高背景的同学开辟留学的可能。
这个梦起源于她在二线城市的普高经历,在那里她亲眼见过凌晨五点的自习室,见过同学因为一次模考失利崩溃大哭,见过"清北率"如何成为悬挂在每个教室上方的唯一标尺。她想找到另一种可能。
在这里,她最喜欢的一节课,是"教育公平"。教授展示数据:在美国,家庭年收入 top 1% 的孩子,上常春藤的几率是 bottom 20% 的 77 倍。
安妮想起她高中那个考上北大的同学,父母都是教授,家里有整面墙的书。而她自己,父母是普通公务员,但从小上市重点,请过家教,参加过昂贵的夏令营。她以为自己是"努力"的典范,现在却开始怀疑,这份"努力"底下,有多少是资源的托举。
她观察身边的校园。图书馆里总有人成群讨论新殖民主义和新自由主义;教授上课经常被学生打断提问,双方平等辩论;宿舍楼下的公共白板上,贴着各种社会活动海报:反种族歧视工作坊、 LGBTQ+ 支持小组、气候罢课倡议。这些在她高中时都是不存在的;或者说,不被鼓励的。
她问一个美国同学:"你们不担心这些活动影响学习吗?"同学奇怪地看着她:"学习不就是理解世界吗?这些就是世界的一部分啊。"
安妮在笔记本上写:"教育的目的:是塑造适应社会的人,还是培养改变社会的人?"
而那或许,才是她这四年真正要面对的课题。
Yu:生活主义的提前撤退
Yu是带着最低期待来的这所中部top50的学校。专业选了经济学,纯粹因为身边的哥们儿都选,到时候有共通东西可以吐槽。他对硅谷没兴趣,对华尔街无感,对学术研究更是敬而远之。他来美国只有一个朴素的原因:国际学校4年都上完了,大家都来了,所以他也来。
但他心里早就打定主意:这四年是体验,是观览,但绝不是定居的前奏。
第一周的打击是生活细节上的。去超市,发现蔬菜种类少得可怜,价格是国内的三倍。想坐公交去市中心,查了半小时 app 还是没搞懂该坐哪一路。晚上八点后,街上基本没人,他不敢独自出门。第一次在餐厅吃饭,小费该给多少算了五分钟,最后多给了,被朋友笑"人傻钱多"。
但最让他无法忍受的,是一种无处不在的"粗糙感"。衣服款式少得可怜,食物全是糖油混合还不好吃,动辄30刀以上。他想起在上海的生活:小区楼下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,五分钟步行范围内有四家咖啡馆,外卖半小时送到。
他开始计算自己在这边维持"基本舒适"的成本。想吃一杯像样的中餐,要打车二十分钟去中国城,花费八美元加车费。想修个发型,得预约、沟通,还得克服语言障碍,末了得支付五十美元以上。想买些有设计感的生活用品,要么贵得离谱,要么根本找不到。而所有这些,在上海都是下楼就能解决的事,价格可能只有三分之一。
昨晚和父母视频,妈妈问:"适应吗?"他脱口而出:"不适应,想回国了。"妈妈笑了:"才一个星期呢,再试试。"
但他知道不是时间问题。是价值观问题。他享受都市的便利、物质的丰盈、人际关系的微妙边界、和那种被服务得很好的感觉。而这些,似乎都不是美国——至少不是他所在的这个大学城——所推崇的。这里赞美自然,赞美简单,赞美 self-reliance。这些都很美好,但对他来说,像一件尺码不对的衣服,穿着就别扭。
今天下午,他做了一件"大逆不道"的事:开始搜索学校有没有"东亚研究"或者"比较文化"之类的专业。他知道这听起来很不"实用",但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:如果这四年注定无法在生活上融入,那至少让我在知识上理解,这种差异到底从何而来。
写在最后
十一月底,小A、Mia、安妮、Yu,四个在第一周 orientation 被分到同一小组、之后再没集体活动过的人,因为一场意外,又坐到了一起。
起因是宿舍楼的火灾警报误报。凌晨两点,全楼人被刺耳的铃声赶出大楼,穿着睡衣站在秋夜的冷雨里。他们四个在人群中认出彼此,尴尬地点头,然后不约而同地躲到了同一个屋檐下。
沉默了几分钟,Yu先开口:"我决定转专业了。可能学比较文学,或者艺术史。"
Mia惊讶:"为什么?经济学不是挺好的吗?"
"不好玩儿。"Yu说,"反正我也不打算留美, GPA 别太难看就行。"
安妮问:"那你打算回国做什么?"
"不知道。可能开个咖啡馆?做点文创?反正饿不死。"Yu笑了,"是不是很没出息?"
小A突然说:"我觉得挺有出息的。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"
安妮转向小A:"你呢?CS 学得怎么样?"
小A叹了口气:"在刷题。每天五十道 LeetCode,整得打工一样。"他顿了顿,"但我报了一个哲学的 minor。上周去听了第一节课,讲康德,完全没听懂,但……挺快乐的。"
轮到Mia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"我参加了一个社会创业的比赛。项目是关于帮小农户对接直销平台的,和金融一点关系都没有。"她自嘲地笑,"我妈知道估计要疯。"
安妮眼睛亮了:"这很好啊!教育也应该做类似的事,连接资源,而不只是传递知识。"
"你呢?"三个人都看向安妮。
安妮告诉他们,这学期她去本地公立学校做志愿者、采访第一代移民家长、办一个中西教育对比的播客……
"我导师说,这些对找教育工作没直接帮助。我说,我不一定找'教育'工作了。也许我去做媒体,去 NGO,甚至去拍纪录片。"
雨渐渐小了。警报解除,人群开始往回挪动。他们四个走在最后。
顾言突然说:"你们发现没有,我们聊了十分钟,居然没人提要不要留美的事儿呢。"
Yu伸了个懒腰:"才第一学期,哪儿到哪儿呢!有的是时间决定。"
Mia没接话,但她心里,那个父母反复强调的"万事都要提前安排才能跑赢别人"的原则,似乎也不那么牢固了。
走进宿舍楼大堂时,安妮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夜。她说:"我高中班主任送我的那句话,我现在才有点懂了。"
"什么话?"
"走得足够远,不是为了到达某个地方,而是为了看清自己是从哪里来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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